退休時滿心期待搬到鄉下養老,為什麼過幾年卻後悔?哈佛心理學研究揭密「歷史終結錯覺」現象,說明人們總是嚴重低估未來自己的改變。究竟面對人生晚年規劃,該如何準備才正確?
退休後搬到鄉下享受悠閒時光,這可能是很多人都擁有的夢想,曾經我也是。
最近讀到許多案例,讓我重新考慮了這個想法,其中一個是這樣的。
日本一對70多歲夫妻退休後賣掉都市公寓,搬到嚮往已久的鄉間小鎮,過著種菜、散步、親近大自然的生活,前幾年一切如夢似幻,從沒想過要回都市。
不過,第四年開始,現實逐漸浮現。庭院雜草生長快速,菜園每天都要澆水照料,先生因腰傷無法整理庭院幾週後,院子很快變得雜亂不堪。他坦言,原本享受的家庭菜園,最後卻變成每天不得不完成的負擔。
此外,生活上的不便也愈來愈明顯。由於住家距離車站約 15 分鐘車程,附近沒有可步行抵達的超市和醫院,日常生活幾乎都必須開車。
先生也坦言,自己已開始擔心高齡駕駛的安全問題,「如果繳回駕照,就沒辦法生活;但為了生活,又不得不一直開車,這讓人很害怕。」
夫妻最終決定出售鄉下住宅,搬回都市,並購入距離車站步行約8分鐘的中古公寓,周邊超市、醫院及藥妝店都在步行範圍內。雖然沒有庭院,也看不到海景,但以現在的年紀來說,他們認為生活便利比景色更重要
這是一個失敗的退休規劃嗎?
不。這個規劃其實非常成功,畢竟他們在前幾年確實過得相當開心。
只是,這個規劃是給另一個人的。
那個人,是十年前他們想像中的「未來自己」,而他們當時認為,十年後,二十年後的他們也會一直抱持同樣的想法。
這就是心理學家所說的「歷史終結的錯覺」。
哈佛心理學家發現了一個我們都不想承認的事
2013 年,哈佛大學心理學家 Daniel Gilbert 和兩位同事在頂尖期刊《Science》發表了一篇研究。他們找了一萬九千名 18 到 68 歲的受訪者,問了兩個問題:
第一,「你過去十年,個性、價值觀、興趣改變了多少?」
第二,「你預期未來十年,會改變多少?」
結果非常一致。所有年齡層的人,都「嚴重低估」自己未來會改變的幅度。20歲的人覺得自己未來十年不會變太多;30歲的人也這樣覺得;40歲、50歲、60歲都一樣。
但當研究團隊去問「你過去十年改變了多少」的時候,每一個人都承認自己變了,而且變很多。
換句話說,我們對「過去的自己」很誠實,但對「未來的自己」充滿幻覺。每個人都覺得自己「終於變成最終版的我了」,從現在開始就會這樣下去。
Gilbert給這個現象取了一個非常傳神的名字:
歷史終結錯覺(End of History Illusion)
我們認為我們所有的改變,將永遠在這一刻終結。
為什麼這個錯覺對退休規劃特別致命?
如果你是25歲,這個錯覺對你的傷害不大。因為25歲的決定大多可逆,換工作、搬家、分手、改變興趣,代價都不算高。
但退休規劃的決定,許多都是「不可逆」或「代價極高」的:
買進終身年金,簽下去就是一輩子。
賣掉都市的房子搬到鄉下,再搬回來,曠日費時,而且可能所費不貲。
把資產配置鎖死成保守組合,錯過了未來十年的市場機會。
把生活圈縮小到家庭尺度,朋友疏遠了再連回來,往往要好幾年。
提早退休,才發現自己還是喜歡工作帶來的成就感,而不是整天閒閒沒事做。
這些決定,每一個都假設了一件事:
現在做決定的這個人,跟十年後享受結果的那個人,是同一個人。
但Gilbert的研究告訴我們,這個假設是錯的。
Morgan Housel的解方:避免極端
那該怎麼辦?難道因為「未來會變」,就不要規劃了嗎?
當然不是。
《致富心態》的作者Morgan Housel給了一個非常實用的建議,在每個重要選擇上,避免光譜的兩個極端。
這幾年很流行的FIRE運動(Financial Independence, Retire Early)是一個極端:用極簡的生活方式存到一桶金,提早退休,我寫過很多篇相關內容。多數FIRE的代價是現在的你必須非常節省,尤其是Lean FIRE更是如此,但如果未來的你不再認同這種價值觀呢?你可能已經沒有另一個十幾年或二十年可以重新累積退休金。
另一個極端是享樂主義式的退休,高級跑車、遊艇、海邊別墅、頭等艙旅行、米其林餐廳。但如果未來的你發現自己其實享受不了這些,像是健康變差、興趣轉變、配偶過世等等,高昂的固定成本會讓你想結束都不容易。
Housel在《致富心態》裡是這樣寫的:
「極端計畫的效益,會逐漸消褪;但極端的壞處,會變成終身遺憾。」
中庸的退休計畫看起來不性感、不像是會在書封上看到的標題。但它「避免後悔」的價值,遠遠超過「最大化某個體驗」的價值。
具體一點來看,這意味著:
不要把絕大部分的退休資產綁在不可逆的工具裡(譬如終身年金,或是一棟豪宅)。
不要在退休那一刻就做出「徹底改變生活方式」的決定(譬如賣房搬家、移民),給自己一段「過渡期」去測試。
不要毅然決然地選擇某種提早退休方式,同樣的,給自己一些漸進式的調整時間,了解這對你會有什麼影響。
中庸不是平庸。中庸是在每個方向都留一點轉身的空間。
康納曼的補充:「我沒有沉沒成本」
《快思慢想》的作者、已故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Daniel Kahneman有一個小故事。
跟他合作寫書的記者Jason Zweig曾說:他和康納曼花了好幾個禮拜不眠不休寫完一個章節,結果幾天後康納曼會寄來一個「完全看不出原稿」的版本,開頭不一樣、結尾不一樣、軼事換了、研究也換了。
Zweig問他:「你怎麼有辦法整章重寫,好像我們從來沒寫過?」
康納曼說了一句讓Zweig一輩子難忘的話:
「我沒有沉沒成本。」
退休規劃也應該有這種重新來過的彈性。
如果三年前你買的退休宅,現在發現不適合,賣掉它的痛苦遠小於繼續住下去的痛苦。
如果五年前你買的年金,現在發現它綁住了你的選擇,認賠解約有時候是更便宜的選項。
如果十年前你規劃的「夫妻環遊世界」,因為一方健康問題已經不可能了,趕快重新規劃,比假裝還能照原計畫走重要。
「沉沒成本」把過去的決定,變成綁架未來的繩子。
但記住,這繩子是你自己綁的,你也可以自己剪掉。
別用繩子把未來的自己綁住了
退休規劃這件事,最弔詭的地方在於,你必須為一個你還沒見過的人,做出可能會影響他幾十年的決定。
我們花了很多時間學財務工具、計算提領率、選擇資產配置。這些都很重要。但它們全部建立在一個假設上:「未來的我」會跟「現在的我」是同一個人。
哈佛的研究告訴我們,這個假設是錯的。
所以,你的退休規劃還是要做。但要在計畫裡留出彈性,避免極端,並隨時準備放棄「沉沒成本」來重寫它。
因為十年後,在某個你現在還想像不到的場景裡,那個你還不認識的「未來的你」會謝謝今天的你。
沒有用繩子把他綁在一個,他已經不喜歡的人生裡。